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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弯弯

2014-4-21 10:43:49 作者:伊豆

白云深处有人家。

弯弯的山道将我第一次送进老屋,我还是吃了一惊,昏暗、朴拙,甚至可以说是简陋,而比老屋更古朴的还有一对爹娘。老人的笑容里全是山里人特有的厚道和谦卑,就像满坡轻展笑意的枫叶,在热情的风面前献出的那种姿态。

那是一个美丽的小山村。朵朵白云如一群无人放牧的羊群,在山顶悠闲地啃食着一片片阳光,爬满青藤的木屋像一个个童话,散落在大山的皱褶里。手掌似的枫叶将头顶的天空涂上了一抹胭脂红,一条曲曲弯弯的山道仿佛是从天外飘落的缎带,在大山秀美的腰峰上轻轻挽了个结,然后又缓缓地向更远的山那边飘去……

多年以前我们并肩走在校园的林阴道上,这是他无数次给我描绘过的村庄的模样。我没有学城里人的那种娇腔,唤未来的公公婆婆叫伯父和伯母,而是亲亲热热地跟着叫了一声爹,唤了一声娘。

“父”字底下一个“多”就是爹。是为父亲的意思。“父”指父亲,“多”指“多个子女”。“父”与“多”合起来的本义是有三个以上子女的父亲。这是书上说的。而在我的想像里,“爹”是对父亲的一种最草根的叫法。没有“爸爸”来得时髦,但是“爹”这个字有着更浓的泥土气息,似乎有了大山一样的高度,土地一样的厚重。

这一声爹和娘,一经喊出,这一生就不想再改口。

我也常常固执地认为,“爹”这个称呼,似乎总与苦难连在一起,似乎这个字的每一笔每一画都长满了故事!

小时候,常常听读高中的小阿姨坐在梳妆台前一面梳着如瀑的秀发一面轻声哼唱“人家的闺女有花戴,我爹钱少不能买,扯上了二尺红头绳,欢欢喜喜扎起来……”而让我真正感知“爹”这个字的分量的,还是有一次跟外婆去上海大剧院看歌剧《白毛女》。从那以后,我小小的心里对“爹”的诠释便是杨白劳式的穷苦农民。

爹的心里也藏满故事了吗?

“如果你读过柔石的小说《为奴隶的母亲》,就一定知道小说里有对旧时‘典妻’现象的描写,小说中塑造了一个被压迫、被摧残、被蹂躏的贫苦妇女——春宝娘的形象。因生活所迫,她不得不忍痛撇下5岁的儿子春宝,被丈夫典到邻村一个地主秀才家当生儿子的工具。当地主的目的达到之后,她又被迫和另一个儿子秋宝生离死别。她拖着黄瘦疲惫的身体,带着痴呆麻木的神情,离开秀才家,回到自己那间破屋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而分离了3年的儿子春宝又陌生得不认识她了。”

“我爹就是小说中千千万万个秋宝当中的一个。”先生是个非常能讲故事的人。我常常开玩笑说,是他的故事把我骗上山的,也让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不记得那晚有没有月光了,只记得他的声音比平时多了凝重和喑哑。

“只是爷爷不是地主,也是穷的叮当响的苦命人。因为过门十几年的奶奶一直未能生养,爷爷才在奶奶的苦苦哀求下,去了山的那边……”先生讲这个故事的时候,爹已经成了我真正法律意义上的我爹了。

这个故事背后一定有着太多的辛酸,先生不肯细说下去,我也不忍心问。没有人告诉我整个故事的过程。可是,我一直试图找出故事里那些细枝末节。

那年,带着年幼的儿子回老屋,好动的儿子从门后拖出一根长长的毛竹扁担骑竹马玩,忽然他发现了扁担上的一行字,扬起红扑扑的小脸好奇地问我:“妈妈,后面两个字读什么?”儿子刚上幼儿园,他认出前面的那个字是自己的姓。看到那两个字的刹那,我眼睛一阵发酸,我是被那两个用红红的油漆书写成的字刺痛的吗?这两个字是用血泪写成的!

叹息和眼泪伴着这一对贫穷且恩爱的夫妻。可以忍受贫穷,可以忍受孤苦,可以忍受各种不屑的目光,却何以忍受“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古训?爷爷离开家的那天,一定是个有月亮的晚上吧?爷爷不想惊动更多的目光,只是悄悄地用一根毛竹扁担挑起破烂的铺盖,带着一种神圣和庄严的使命去完成一个三年的约定的?

那年那时那地,爷爷踏出门槛的那一步会是怎么样的艰难?

我知道,面对爷爷的将是一个同样凄清的家。在媒人的撮合下,一纸约定换来三年的担当。而那个年轻的“我奶奶”回报爷爷的是一年后为爷爷生了一个白胖健康的男孩。那取名“宗传”的男孩就是我现在的爹。当那个承诺的期限如期而至,爷爷挥泪辞别的那天会是什么样的情景?骨肉分离的那一刻是撕心裂肺的哭喊还是呜咽的悲鸣?我不得而知,我知道爷爷那天一定又拿起三年前的那根破扁担,一头担着爹,一头担着铺盖踏上回家的山路,那条曲曲弯弯的山道,也一定比任何时候更漫长!

当年,爷爷朝山的那边走去需要怎样的勇气?爷爷从山那边踏出另一扇门的时候需要怎样的勇气?爷爷一定知道自己背后那一道和自己同样凄惨的目光,就像山路旁这条长长的小溪,千转百回,却永远走不出大山的怀抱一样。

三年,三年啊,一千多个漫漫长夜,谁也不知道奶奶的枕头湿了还是干了,奶奶的心暖了还是冷了,或许,只有山冈上那轮淡淡的满月才知道奶奶的心事吧!爷爷走了以后,年轻的奶奶该如何度过每一个清凉的黄昏?如何独自守着一盏孤灯?又如何度过每一个寂寂的长夜?奶奶可曾侧耳谛听过每一声打破黑夜的狗吠声?或者是狗吠声以后是否期待过伴着黎明一起来临的熟悉的脚步声?没有,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破屋后的枫林在风中传来的恻恻哀鸣。

后来呢,这是我迫切想知道的。尽管我知道,故事一开始,结局就已经书写。

“出门三条岭,饭包挂头颈,葛藤当腰绞(意思:腰带),柴子当棉袄。”只要听一听这首像大山一样古老的歌谣,就知道交通不便的山里人的生活有多么艰难。而当时,抗日的烟火在八百里大山上熊熊燃烧,爷爷拿起扁担满心希望地担起了日月。眼看苦日子到了尽头,爷爷得伤寒去世了,那年爹才三岁。亲奶奶也被生活所迫远嫁他乡。从此我爹再也没见过自己的亲娘。善良而贤淑的奶奶为了养活爹,只好牵着爹到大户人家当佣人,爹也当起了放牛娃。

所有的苦难都是一样的颜色。好在很快就解放了,六岁的放牛娃终于背起书包上了学堂。念完小学,爹回到生产队,后来因为爹为人正直,又有文化,一直是生产队的会计,直到分地到户搞单干。

时间成全了故事。20年后,终于盼来了亲奶奶的消息,爹叫上了村里几个壮汉,走过弯弯的山道,趟过长长的水路,一路急急地走了三天三夜,终于把亲奶奶接回来了。亲奶奶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走在这条弯弯的山道上,山上都是些陌生的气息,还未进村口,远远地已是鼓乐喧天,许多陌生的面孔里,还有她从未谋面的我奶奶。奶奶像迎娶新人一样将这个女人迎进了村子,将她送到了爷爷身边,让他们在天国团聚。那年奶奶六十六岁。

苦水里泡大的人更懂得感恩吧。从此,爹不肯让奶奶到地里干活了,年轻力壮的爹抡起门后的那根扁担挑起了生活的重担。扁担的一头系着日子,扁担的一头挂着希望。从这条弯弯的山道上,爹用这根扁担娶来了我婆婆,接着又将三个孩子一一送出了大山,成了村里人眼热的公务员。

走在弯弯的山道上,爹将一个个日子挑来又担去……

又是二十年,八十六岁的奶奶无疾而终,爹又将奶奶送到了爷爷的身边……

时间成全了故事,也苍老了岁月。就这样,爹的扁担压弯了山道,也压弯了腰。现在,我们各家都在城里有了安乐窝,逢年过节每家都抢着把爹娘接到各自的家里住。可是爹放不下他的扁担,也放不下他脚下的那片土地。在那条曲曲弯弯的山道上,爹的身影走成了一片枫红,却依然燃烧生命奔腾不息的血液……

山道弯弯,还在述说着大山古老的语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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