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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泥土香

2015-9-28 9:52:41 来源:中国矿业报 作者:张柯平

陕西关中有个地方的习俗,叫做“看忙罢”。这个“忙”,指的是三夏大忙的忙,农村把收麦季节叫做忙天、麦天。麦子碾打完毕,晾晒干净,交完公粮,余粮装入粮囤,看忙罢的亲戚就开始串门了。看忙罢得提点儿礼物,或点心,或水果,或自家蒸好的礼馍,过来唠一唠,问问收成几何,看看秋粮种上了没有,瞧瞧娃娃乖不乖。看忙罢是岳父母对甥婿“看忙口”的回礼。我想可能还有层意思,看看口粮够不够吃,家里闹饥荒没。我最喜欢这个时候,知道外公外婆肯定用了今年新打的小麦,磨了新面,烙好了油曲连馍馍,里面拌和着椒叶等香料,点着红,画着彩,好看好吃。我还知道外婆一定在提兜里装上了新摘的杏子,因为有股子香味早就飘散过来了。打开袋子一看,杏子黄澄澄的,馋得人口水直流。

端午过后不久,我打电话问家里忙得咋样了。妈说,都忙得差不多了,玉米都种上了。我惊道,这么快。妈说,现在收割机直接进地,一遍下来,机器脱粒除糠,麦子装袋,麦秆当时就粉碎成碎末回了田。晒麦子得花些功夫,我又问,那麦子晒得咋样了。妈说,吹风机吹了几遍,家门口有水泥路,铺开晾了三天,装了粮囤了。秋粮种得也快,条播机进来,几个来回就收个(完事)了。我还担心老人在这些天会有些累,心里老放不下心呢。这么说三夏大忙结束了?机械化耕作的普及,让“龙口”夺食的那种紧张劲儿早就消失了。但我依然怀念与土地亲密接触的那些劳作场景。

麦子是主口粮,种得最多。收割完后,就种些玉米、谷子、棉花和豆类,作为杂粮。秋庄稼种得少,一些地亩会空闲一段时间。田地也需要休养生息,不然产量会逐年减少,出现大小年就不好了,这轮种的规矩古老而智慧。这段时间,爸妈带我们下地,在翻耕起的空地里劳作,打胡基(大土块)。拖拉机深翻过后,地踩上去软噗噗的,但总归有些胡基在田里,得刨出来,细细地打碎,方便下次耕作。我小时候最怕干这活儿。整片田地里,有无数的胡基,有的晾晒在面上,有的则藏在覆土下面,要用脚锄刨出来,再敲碎。爸妈都是细发(仔细)人,干活一是一,二是二,用的实在劲儿,一厘地、一分地慢慢地务弄,绝不打折扣。爸妈说,务庄稼不敢耍懒,你对地越勤谨,地才不亏欠你。顶着毒日头,一家几口,一人分一小块,扬起锄头,一步一弯腰,一步一弯腰,在地里翻翻拣拣,把所有土坷垃都打碎,刨平整。开始,我不太会使脚锄,手常常磨得血泡连片。妈看了看说,要攥紧锄头把子,手不敢松,松了磨手呢。八九月份的日头,势头最强,晒得黄土地咯喳喳地响,刚好把翻出来的害虫灭一灭,把杂草杀一杀。

刨完胡基,还要平地,这才是重头活。耕地总会有些不平,高的地方盛不住水,青苗缺水了长不旺实会减产,低的地方会积水,淹了青苗不说,水还会从黄鼠狼洞里漏出地畔,浪费。平整土地就是给耕田做手术,是苦力活儿。看好地势,在高的地方起土,挖个长方形的槽下去,用板䦆把地面挖开,把土用架子车运过去垫在低洼处。爸架着车辕,拽上绊绳,搭在肩膀上,两手挽住架子车的车辕,弓着步,低着头,一使劲,绊绳啪啦啦地一紧,深深地勒下去,从肩头到后背,一条隐隐的红色印子,藏在爸的肉里头。我在后头双手抵住后厢板,一咬牙,猛地蹬地前推,地太软了,一用劲双脚就陷进地里,灌了满鞋窝的土。妈说,少装些少装些。爸不说话,每次都满锨满锨地培土,厢板里压得扎扎实实地,鼓鼓囊囊装满一架子车。家里打制的架子车比别人家都大、都结实,赶上套牲口的拉拉车了。地很软,车很重,车辙陷进地里,两条深深的印子,来来去去无数趟,地面压实了,泛着白。到了低洼处,换过车辕的方向,我双手握着后厢板,吃力地卸掉,爸反拽着车辕,后退两步,然后往前紧赶两步,猛地一推,双手撒开,将车辕往上一扬,架子车一头栽在地上,车厢里的土借着惯性倾泻而下。爸往手心吐口唾沫,搓一搓,操起铁锨,把土堆推平扬开。爸妈常说,黄土搬家最挣人(累人),娃,好好念书,把这修理地球的活儿脱开。

夏末秋初,太阳势头减弱,农家人刚刚消停了一段日子,秋忙马上就到了。秋庄稼零碎些,间苗、拔草、秋灌、打药、追肥,忙忙活活,说着话就到了中秋节前后。农谚说:白露早,寒露迟,秋分种麦正当时。农事都是老天安排好的,收完玉米就得着手种冬小麦。

秋日的早晨,玉米叶子上还浮着露水,玉米棒子鼓着包,藏着一肚子的金豆豆,整个田野里金风鼓荡,凉风沁人心脾,洋溢着收获的喜兴劲儿。玉米地最难收拾,两行玉米的空地上,都间种着些豆子,先得割完豆子,再掰玉米,掰完玉米,剁玉米秆。去年沤制的农家肥在田头堆了好久了,我和爸架起架子车,把土肥一车车地拉进地里,均匀地在田里堆成几堆。爸铁锨飞舞,把土撒开,为麦地追底肥。选好的种子盛进麦斗,爸跨在左手上,大步走进田里,走一步右手就势撒一把,顺手从麦斗里再抓一把种子。麦粒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地里,唰啦啦下雨一般,种子们都各自找着一个生根着床的地方,舒坦地躺下。妈把尿素和磷肥搅和在一起拌匀,先装一瓷盆放着。

收拾停当,就该吆牲口耕地了。金旦叔是个老把式,响鞭一挥,嘎嘣脆地响,大骡子被他治得服服帖帖。喔喔喔——驾驾驾——喔喔喔,金旦叔一吆喝,大牲口乖乖地驾着犁铧,顺着地中间,昂首挺胸地往前走。地块从中间被一犁挨着一犁翻开,银色的犁铧,在地里来回游走,泥土波浪一般跳跃着翻开了。犁开的土地,还有些墒情,湿漉漉的,最好下种了。妈肋下架着瓷盆,在犁开的沟里撒上化肥,我拿着䦆头跟在后面敲打泥块和土坷垃。犁铧以地为纸,搓土为墨,在田里画下无数条对称的线条。熟土泛着深褐色,土里冒着一股特有的香气,这是多年的收获和产出赋予这片土地的气质。大骡子卸下曲辕犁,套上耙子,金旦叔一声喔喔驾——牲口走进田里,拖着耙子,梳头一样在地里来回地梳理一遍,大土块被挂出来敲碎,翻开的田地也密实了些。最后,给牲口套上耱子,金旦叔跳上去,双腿跨立,站在耱子上,双手握住缰绳,轻轻一抖腕子,缰绳在骡子侧肋打一下,这牲口会意了,拉着他在耕好的地里来回走一遍,把地耱平。耱完的地细土填缝,为种子盖上一层软软的土被子,保了墒情,只等着麦粒吸取水分,汲取养料,慢慢发芽。牲口套着犁铧走,适合大地块耕作,地头是死角,犁不到。我和爸操起䦆头,一下一下地挖开,直挖到地畔边上,翻打,敲碎,耙平。每一分地都要耕作到位,深耕细作,认真事农,才不留遗憾。霜冻前,一场秋雨最金贵,麦子及时发了芽,分蘖的根茎抓牢泥土,须根毛细血管一样深深地爬进土壤深处,麦苗棵棵挨挨挤挤,绿色连成了大片。干冷的北风一天比一天硬,霜冻过后,北方的冬天来了。几场大雪铺天盖地,麦苗进入一冬的蛰伏。妈也舒了口气,为这场大雪暗自高兴,对爸说你看这雪下的,瑞雪兆丰年么,兴许来年的麦子能多打几斗呢。

冬春交替,日照慢慢长了些,黄土地开始解冻。得了阳光的眷顾,各种花花草草在春雨中纷纷露了头,把攒了一冬的劲头全使了出来,比赛似的疯长。不消半个月,土畔、沟梁又重新披上了绿装。油菜花一片片地开放,金花招惹得蜂蝶胡乱飞舞。油菜最会抓紧时机,在春风里肆意伸展挺拔的腰肢,擎着金灿灿的黄花,满世界招惹着,授了粉,结了荚,把刚刚扬完花的麦子羡慕得要死。开镰收油菜得看好时机,不能等着荚果开裂了才进地,将黄不黄的时候,开镰最好。

这时,春雨的劲头还没褪去,地里还湿漉漉的,但是一点儿也不能等,天晴后,油菜荚就会开口了。镰刀就着秸秆根部,一棵一棵地割下来,小心地摞在架子车上,拉到场院上,堆好了沤几天,让油菜叶子褪掉一些,油菜荚也能自熟一阵子。天晴了,秸秆在碾场上摊开,稍稍通通风,很快就干了。在太阳底下,场院上啪啪啪啪地响成一片,油菜荚炸开了。吆上牲口,架着碌碡,慢悠悠地转圈,碾上几遍。抄起木杈,把压扁的秸秆挑起来,抖几抖,唰唰唰,唰唰唰,黑珍珠样的油菜籽落下来,铺满了一地,泛着油亮油亮的光泽,菜籽油特有的香味喷薄而出。油菜是个吝啬的作物,结的荚果少,颗粒小,一亩地打个四五百斤算是好收成。菜籽晒干,乡里榨油坊的师傅套着马车就来了,看好成色,称好斤两,兑成菜籽油,这是缺少肉食的农家必不可少的油脂来源。油菜是整个夏熟作物的开场戏。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天气一天天燥热,三夏大忙又一次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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