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萦怀岁月一河水

2016-3-21 9:46:48 来源:中国矿业报 作者:王德亭

我在作文中,曾经提到,我们的联中靠近淄河。淄河每年都要带走沿岸几条生命。学校里对学生的安全很在意,也很小心。至于老师们,他们是一些成人了,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我们学校的张校长,是一个老生子,母亲怀上他时已五十岁了,老来得子,自然视如掌上明珠。从校长家到我们学校有十几里路,那时候不通公交车,又没有自行车,平日校长都是住在学校。听说淄河发了大水,校长不回来,也不给母亲捎个平安信。母亲恍惚听说河里淹死了个人,就怀疑是自己的儿子。吃不好,睡不下。当校长猛不丁出现在母亲眼前时,母亲还以为是在梦里,眼圈儿哭得通红。

山水停歇了,淄河变得像春天那样驯顺,水清且浅,深的地方只到人的腰,夏天的河水被毒毒的太阳晒得烫人。淄河的白天是男人的世界。淄河在我们村边,是我们的幸运,但它不是一个村的,更不是某一个人的,远远近近的人都可来下河,也没有人建上大门,伸手向你收门票。男人们可以脱光了衣服,跳进水里,玩个痛快。孩子们有大人做伴,还可攉水打水仗。夜晚,则是女人的天地。淡淡的月光里,薄薄的白雾笼罩着河面,她们可以收起白天的矜持和害羞,一丝不挂地扑到水里,像一条鱼那样,银铃般的笑声伴着水雾,虚无缥缈。没有人来打扰她们的世界,人们约定俗成似的,把淄河的夜晚还给了女人。

现代的村庄没有故事,故事在村庄往昔的时光里流淌,且多与淄河有关。我们村有“四大蹊跷”:锛干柴剜了眼去,搬碌碡挤了x去,推碾掉了井里,磨盘掉了树卡巴(树杈)里。第一大蹊跷,故事有些凄惨。河滩里有的是树木,河边的崖头上高的矮的也是,村民们灶屋里的烧柴仰赖于淄河的赏赐。一位老奶奶去砍柴火,被一个树茬子刺伤了一只眼,这只眼没有保住。第二大蹊跷,不说也罢。还有,无论是碾磙子掉到井里,还是磨盘卡到树杈上,都与我们村特殊的地理形貌相关。无论是那盘磨,还是那碾,都在崖头上,面临淄河;崖头下边还有一眼井,碾磙子离开碾盘,收不住脚,滚下了崖头,正好掉进井里,巧了不是?磨子呢,离开磨盘以后,要不是半崖坡上有棵树杈接住,恐怕就要落个跟碾磙子一样的命运了。要是没有淄河,没有淄河形成陡峭的崖头,至少有三个故事不会发生,这“四大蹊跷”怕是正在哪里藏着呢!

淄河平静的时候,显出了母性的一面。她的翻脸无情,也尽力地展示了“水火无情”的疯狂。按照老辈人的说法,淄河是条馋河,多么馋呢?每年都要带走几条人命,她要以吞噬人们的性命维持自己的威严。而发生前,或多或少要示人以征兆。老社会,我们村东头架着一座木桥,因为河水肆虐,这条桥总是架起来垮,垮了再架,显示了人与自然斗争的艰苦卓绝。一个商贩赶集回家,到了桥上,扛在肩上的杆子秤一撅,秤砣掉到了河里。秤砣并不沉底,秤砣系子拧成了一朵花。那个人回到岸边,挽挽裤腿就要下河打捞,被一位老者一把拉住:“这里是淹子湾,你要送命?”秤砣好像失去了耐心,待了半分钟,方沉没下去。据说,淹子湾里有淹死鬼。这些鬼只有找到替身,才能转世为人。生铁秤砣不沉底,正是它为寻找替身施法作祟。俗话说:淹死的都是会水的,淹死人的地方也未必是深水激流。那年,我们村一个学生参加完高考,在家里等通知。他禁不住家乡河的诱惑,中午下了河,被淄河留住了人。人们找到他时,他弯着腰,头脸抵在沙上。其实那个地方水并不深,还不到胸口窝,那孩子还识得些水性。三天以后,高校寄来了录取通知书,这件事常常成为村人制止孩子到淄河冒险的警示。

淄河里的水是甜水,人畜皆可用。从前电还没有送到乡下,人们除了一把蒲扇摇着以外,没有办法让自己在酷暑时节更清凉一些。他们在冬天从河里采一些冰块,在麦穰垛上掏个深深的洞,把冰块包严实冷藏在里面,冬冰夏用。既相当于后来的冰糕冰棍,还可以拿到室内降温。这是纯天然的。你听着像天方夜谭不是,可这是实事儿。

淄河水还能治病。冬天腿脚生冻疮的人,夏天到淄河泡澡,用河水洗患处,以后就不会再复发。淄河水有多少种矿物质,在温饱都难解决好的年月,没有人会研究这个。可河水就是这样神奇。淄河发源于近百里以外的鲁山山脉和鲁中南部山区,千冲万撞、千回百转地到了这里,再加上河底千磨万砺的河沙石子,药力说不定藏在哪里。

我不愿你读出“今不如昔”的味道,在这个人们容易被“沧海桑田”固化和感动的年代。经过一番治理的淄河,看上去似乎受看一些了,如果我们对刀砍斧凿视而不见的话。但倘说恢复什么,这个结论要下,还是要慎重一些。比如从前的河柳长堤,绿树,细沙,石子,数千年的积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我们皆无力恢复。失去了河沙石子庇护的河床,是一个赤裸裸的存在,无端地把河道加深了六七米,增加了河崖的险峻。上游水库放水,河里没有了阻挡和缓冲,没有了大浪淘沙,河滩起伏的美丽,曾有连接海眼之称的淄河,是多么无助!

不是我太怀旧,实在是我无法忘记一个故事。若干年前,我们村有个老人到泰山进香,在岱庙遇到一个老者。老者盘腿打坐,双手放在膝盖上,长长的指甲像螺旋一样在小腿肚上盘了好几圈儿。他的头发是白的,眉毛是白的,胡子也是白的。他问施主是何县何府贵庄的,当听说他来自淄河岸边的村庄,悠悠地问,当年我云游的时候,你们村边的那条河沟子一大步就能迈过去,现在还在吗?这位老者的话惊得他半天没有闭上嘴。回到村庄,照本宣科地给老伙计们说了。我们无法澄清这件事的真伪,以此证明淄河的古老似也有一些牵强。但留下一些掌故,留下一些传说,或者供人们求证,或者存疑,对于一条古老的河,对于还牵挂她的人,也未必不是一件有益有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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