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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乡里到城里有多远

——魂牵梦萦话“乡愁”之五

2016-7-20 16:36:19 来源:中国矿业报 作者:小屋清风

我不太了解别的与我同龄且出身于农家的人,是不是也有人与我有过类似的经历:除了生长的那个村子,别说地区行署所在的城市,就是县城,由于有三四十华里的路程,加之交通也不怎么方便,而且当时也确实没有必要到那么大的地方去,所以直到十八岁时非要赶到县城去参加高考,我才第一次进了县城。

当然,说此前就从来没有见过城里人,那也不完全是事实——

印象中,我第一次接触城里的人,应当是在我上小学二三年的时候。那一年五六月的样子,家里来了一群漂亮的女学生。听大人们说,她们是从邵阳城里来的高中毕业生,是来“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的,可能要在家里借住个十天半个月的。

城里的漂亮姐姐们自带行李,一来便主动要求住在爷爷家那间光线很暗、临时用作存放稻谷的屋子。她们挂上自带的马灯,将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后,跟我爷爷借了几捆干燥的稻草铺在地板上,垫上席子和床单,接着在地铺的外面拉起一根塑料绳,将毛巾整齐地挂好;然后,把漱口的杯子整整齐齐地放在一条板凳上……一切安排妥当后,他们就参加集体活动去了。

晚上写完作业我来到爷爷家,发现她们正围坐在我奶奶身边听奶奶“忆苦思甜”。她们每个人都换上了合身的百褶裙,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本与钢笔,不时地记着什么。慢慢地我知道,村里一共来了三四个班的高中毕业生。不仅有漂亮的女生,还有好多英武的帅哥。

半个多月的“再教育”很快就要结束了,临走的那天晚上,城里来的大哥哥大姐姐们为村里的社员们表演了一台精彩的文艺节目,其中有歌曲,有舞蹈,有快板,还有革命样板戏《沙家浜》等等。英俊的大哥哥们,合身的军装,宽宽的皮带;漂亮的姐姐们,美丽的笑脸,长长的秀发,各色的衣服与裙子,很好听的普通话……那就是城里的高中生们给我留下的有关城里人的最初印象。

可正是这些印象,使我对城里人和乡里人的差异有了最初的感知,这种感知就是:城里人爱卫生,他们穿着讲究也干净,男孩们很帅,女孩子很白很漂亮。他们会乐器,会表演节目。而实际上,那时我对所谓的城市尚一无所知。

在当时的我看来,以前从未去过的县城应该就是一个很大的地方了。至于邵阳,尽管那些英武的帅哥和漂亮的女生来过我们的村子,让我羡慕与向往,也给我留下过很多美好的想像与憧憬,但当时在我脑海中,还是觉得他们是城里人,是匆匆过客,是过眼的稍纵即逝的美妙云烟。因此,邵阳还只是一个符号,一种想像,一个离自己很遥远的繁华城市而已,与自己并没有多大的关系。

在那时的意识中,只有生我养我的那个村子才是我的家乡,村子里或邻近的人,才可以称得上是家乡人。也就是说,很长一段时间,我对家乡的理解是很狭小的,也是模糊不清的。范围仅仅局限于我出生、长大的那个村子以及与村子相邻的几个大队或去处。比如,曾经上小学、中学的地方,几个常走动的亲戚家,买铅笔、练习本的代销店,跟着父母去赶过集的地方,去买煤的煤矿,等等。

但老实说,与现在的感觉不同。那时候,我并没有觉察到自己的家乡有多美。正如我后来在一篇文章中写到的那样,对于那些尚在为肚皮、为学费和往返的路费而发愁的农家学子而言,他们是没有太多的心思去观赏家乡的风景的。换句话说,对他们来说,家乡有没有美丽的风景,那是无关紧要的。直到我考上大学离开家乡,我脑海里有关家乡的概念好像都没怎么变化。

不像现在实行的是市管县的体制,即邵阳市从行政区划来说,辖“三区八县一市”(包括邵阳城区的三个市辖区大祥、双清、北塔,八个县包括邵东、新邵、隆回、洞口、绥宁、新宁、邵阳、城步,一市是县级武冈市)。所以,如果你是邵东县的人,你愿意说你是邵阳人,别人也不好说你什么。但那时候不同,因为那时还没有实行市管县的体制,邵阳市包括现在的“三区八县一市”,都隶属于邵阳地区(行署),邵阳市是行署所在地,指的是邵阳那座城市,邵阳人指的是在邵阳城里住的那些人。虽然那时农村也有下乡的知青,但知青到农村是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说白了,是去受苦、受锻炼、受磨难的。

城乡差别巨大,心理距离更大。在很长一段时间,具体地说,一直到我大学毕业参加工作,我都不敢轻易说自己是邵阳人的,更不会说自己是邵阳市的人了。因为心里有一种自卑感,怕说自己是邵阳人,别人会取笑我。但即便到了现在,我也没有完全搞清楚,这种城里人与乡里人的心理落差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萌发的,而且是那么根深蒂固。

以后到远在河北的塞外古城——宣化的河北地质学院(现已升格为河北地质大学)上大学。那段时间,弟弟妹妹们尚未成年,家里的负担依然很重,经济依然拮据,所以,我不能像别的同学一样一放假就买车票回家,而是一定要等到过年才能回到家乡和父母及弟弟妹妹们团聚一次。加之我家所在的地方靠近双丰,坐车到河北无需经过邵阳及其他县域,一直到毕业被分配在北方工作,我似乎与邵阳仍旧没有什么交集。

在河北地质学院读书的时候,来自湖南的师兄、师姐会在节假日组织同乡会。从那时起,我开始对“老乡”有了切实的感觉。在遥远的异乡,感受“湖南”这两个字带来的那份同学、老师、学校之外的温暖。于是,当老师或同学们问我家乡在哪里时,我开始理直气壮地回答:“湖南的”或“湖南邵阳的”。但是即便说自己是邵阳人,也像说自己是湖南人一样,仅仅是从行政区划上说的,意思是告诉别人,我是邵阳那个地区的人。而心里,则是没有落地的。

而实际上,从地理上看,我家所在的那个村子离邵阳城也不过五六十公里的路程,但我真正从内心感觉到自己不仅是我出生的那个村里的人,而且还是个邵阳人的时候,则是我参加工作一年以后,即1987年以后的事了。换句话说,从心理上走完从乡里到城里的那一段路程,我几乎用了二十几年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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