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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乡情更怯”

——魂牵梦萦话“乡愁”之六

2016-7-27 17:22:52 来源:中国矿业报 作者:小屋清风

1987年7月份,我参加中央机关讲师团赴湖南武冈师范学校支教。

为什么要参加中央机关讲师团呢?因为那时我大学毕业并已在地矿部所属的地质出版社工作一年时间了,但从学校到社会,自己尚有诸多的不适应,总感觉自己难脱书生气,不知道社会上的“水”到底有多深,不知道天高地厚。因此很想找个机会再到基层磨炼一下,让自己尽快地成熟起来;同时,当时在老家的母亲心脏病已经比较严重,也很想找个机会回到家乡去工作一段时间,多看望看望重病中的母亲。另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那时正年轻,血气方刚,有一种想用自己学到的东西报效家乡的愿望,尽管心里尚没有把整个邵阳纳入家乡的范畴,但那个邵阳毕竟有我的那个村,那个县,到了邵阳,就离真正的家乡不远了,离父母亲与兄弟姐妹不远了。

而经打听,那一届中央机关讲师团正好有去我家乡湖南邵阳地区的支教任务,于是我毫不犹豫地找到单位领导,申请参加中央机关讲师团,并主动报了名。申请很快得到了批准。我和地矿部地质科学院、石油局的几位同志一起被分配到武冈师范学校支教。

开学前夕,也就是在我们赶赴武冈师范学校之前,讲师团通知我们先赶到邵阳市,因为邵阳地区的主要领导要亲自接见到该地区支教的所有讲师团成员。我们在邵阳地委招待所停留了一天一夜。这期间,武冈师范学校派人来与我们举行了见面座谈会会,学校介绍了情况,并提出了希望与要求。晚上,邵阳地委、行署共同举行了欢迎宴会。

宴会前,领导们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其中印象最深的,是一位姓钟的秘书长。他花了很长的时间用“塑料普通话”(当地人称带当地口音的不标准普通话)介绍了邵阳地区的人文历史、风景名胜等,“欢迎讲师团成员有空去看看”,其中谈到邵阳市双清公园内的亭外亭和那幅楹联,即“云带钟声穿树去,月移塔影过江来。”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本邵阳地区还有这么深厚的文化底蕴,还有这么一副全国闻名的楹联。

由于语言障碍,别的讲师团的同志听得有点云山雾罩、昏昏欲睡,但我不同,尽管在邵阳有“十里不同音”的说法,但我毕竟是土生土长的邵阳人,加之内心隐藏有一种“亲不亲,家乡水”的情节,所以对秘书长例行公事式的讲话一点也不反感。

相反,听了他充满自信的介绍,平添了几分对家乡的亲切感与自豪感。更为重要的是,因为他的介绍,我内心里潜伏的那个有关家乡、故乡的概念,慢慢地从我生长的那个村子扩大到了一个更大的范围。以前,觉得遥远而且与自己无关的邵阳,此时似乎慢慢地变得真切与温暖起来。同时,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我就一直想着,一定要找个机会亲自到双清公园内的亭外亭去看一看,亲眼观赏一下那幅驰名远近的楹联,体验一下那种“云带钟声穿树、月移塔影过江”的美妙的意境。

到武冈师范学校之后,听说我是邵阳本地人,学校领导就再没把我当客人看,而是把我真正当成了家乡人的一分子,少了客套就少了生份,这让我感到温暖、自然与舒服。学校分配我讲授《文选与汉语写作》并兼任269班班主任。老实说,讲授《文选与汉语写作》我觉得通过努力是可以胜任的。但当班主任真不是一个好差使,而是一项责任很重而且事无巨细、十分繁琐的工作。我当时也才22岁,是一个刚刚参加工作的毛头小子,没有什么生活阅历和工作经验。而班上的学生则是直接由初中考上师范学校的,年龄都很小,一般在十四五岁,大多数没有独立生活的经历,甚至没有离开过家,离开过父母。

想想当时真是年轻自信,风华正茂,学校提出让我当班主任,我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下来了。而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年时间里,我除了讲课,竟然敢承担管三四十个青春年少的学生们的学习、生活,甚至要保障他们的健康与安全,也就是说,一个连自己也书生气未脱,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大男孩,带领一帮尚未成年的小朋友在一起学习、生活了整整一年的时光,真的还有些后怕。

但事实上,这一年时光,我和学生们朝夕相处,相依为命。我用较短的时间完成了从一名机关干部向一名合格的师范教师的角色转换。在教学中,我认真向学校的老教师学习、取经,认真准备每一堂课,也发挥自身语言功底比较扎实的优势,力图将课讲得形象生动,并尝试通过一些互动环节,锻炼学生们的胆量与表达能力。同时,我充分利用课余时间系统地自学了大学中文系的课程,并到学校图书馆去广泛阅读,夯实自己的学识功底,开阔自己的视野。反过来,将这些知识用到教学中。在课余时间或生活中,我真心地把学生们当成自己的弟弟妹妹们看,和学生们一起出操,一起锻炼,一起打扫卫生,也和他们一起唱歌、跳舞或爬山旅游。功夫不负有心人。我圆满地完成了《文选与汉语写作》的教学与当班主任的任务。

离中央讲师团在武冈师范学校支教已经快三十年了,但我一直记得在支教期间经历的两件小事——

大概是1987年的11月左右,我们讲师团几个同事一起去武冈县的一个乡去进行社会调查。那一天,我们在一个村里走访了几户人家之后,不知不觉已到了中午吃饭的时间,于是大队书记决定陪我们几个到妇联主任家去吃饭。到妇联主任家之后,我们发现妇联主任家境也并不好。除了几条陈旧的板凳和已经掉漆的饭桌,家里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家具。妇联主任热情地招呼我们坐下,之后她就出去了。过了好一阵,妇联主任回来了,我发现她手里拿了一块腊肉和几个鸡蛋。饭菜一会儿就做好了,一盘青蒜炒腊肉,一钵鸡蛋汤,还有一盘青菜。菜炒得很可口,不一会儿,我们几个各自两碗米饭就进肚了。临走的时候,我们讲师团的分团长要交伙食费,但妇联主任说,你们大老远地从大城市来,不容易,交钱就是看不起我们乡里人。钱被执意挡了回来。上车之前,大队书记告诉我们,那块腊肉和鸡蛋是妇联主任从她娘家那边借的。

另一件是有关我去一个学生家进行家访的事。应该是1988年三四月份的样子吧,我决定利用周末到一个学生家去做一次家访,了解一下学生们的家庭情况。这个学生是班干部,家住在离武冈县城不太远的一个山村里。学生带路,下午下课后出发,我们大概坐了个把小时的公交车,然后走路,晚饭前到了学生家里。学生一家人都站在堂屋门口迎接,其中有学生的爷爷与父母亲。从他们虔诚与谦卑的表情,我能明显地感觉到邵阳老家那一带过去一直保存着的一种文化传统,那就是对老师的尊敬与敬畏。那一刻,我感到诚惶诚恐,同时内心里瞬间产生了某种辛酸的感觉——我想到了离这个地方已经不再遥远的父母亲,尤其是身患重病的母亲。学生家的老人和我的父母亲一样,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为了生计,为了孩子们,他们累弯了腰,累驼了背,有的甚至劳累成疾,却鲜有人舍得花点钱去医治的……

我努力压抑住自己的情感,坐在学生爷爷搬过来的板凳上,尽量用当地的方言与老人家交流。老人年轻时做过挑夫,去过邵阳、洞口、邵东、双丰等地方。得知我就是邵东人时,老爷爷很是高兴。要我教好他的孙子,教好我的学生,让他们有出息。我一一应承下来。晚饭很丰盛:除了邵阳农村一带家里常藏的腊肉、腊鱼,还有油爆新鲜泥鳅、青菜等。老爷爷拿出了三斤装的一小塑料桶米酒,说要陪老师喝上几两。客随主便,我没有推辞。我知道,为了这顿饭,学生家长们准备了很久。晚饭吃了很久,米酒喝了很多,话也说了很多,那一晚,我就像回到了自己的家里,觉得自由、放松、舒展。

第二天一早起来,洗漱完,我发现学生卷着裤褪、光着脚丫、提着一个塑料桶,急匆匆从外面回来。一打听,原来是到水田里、水塘里摸田螺去了。我没再打听。因为要赶回学校备课,吃了早饭,我便和学生的爷爷父母亲及家人告别,比学生先走一步,赶回学校了。没想到,当天晚上我备完课准备休息时,有人在外面敲门,一看,果然是那个学生。我把他领进屋,他有点喘不过气来。“我爷爷说,乡里没什么好东西带,带点新鲜的田螺给老师吃吧!”我这才看见他吃力地提着满满一桶田螺。我想推辞,可学生不容分说,把田螺倒在我的水池了,转身就走了……

应该说,在武冈师范学校支教的日子是充实的,也是愉快的。尽管在武冈师范学校支教只有短短的一年时间,但我和我的学生们在学习和生活中结下了很深的友谊。更为重要的是,从他们身上,我学到了自强、自尊、淳朴、真诚、坚韧的优秀品质,以及正视困难,迎难而上的勇气。

一年的支教,不仅丰富了我的知识,开阔了视野,也磨炼了自己的意志。我终于知道,原本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和我说着同样或相近的方言,那里和我出生的地方有着相同的饮食习惯,有着相似的风俗习惯。同时,慢慢地学会了怎么与社会接触,与不同的人打交道。通过对农村的调查与实践,感同身受,更深地了解了农村尤其是一些贫困地区老百姓的疾苦,了解了家乡人民的艰辛与不易。而通过与这些来自邵阳各县的学生们的共同学习与生活,加上与一些家长们的接触,更是增强了我对家乡邵阳的亲切感与认同感。从这个时候起,我对“美不美、家乡水,亲不亲,故乡人”有了切身感受与体会。

现在再回到前述的钟秘书长提到的那幅楹联——

1988年6月,随中央讲师团离开武冈师范学校之后,我回到地矿部地质出版社从事编辑工作,以后又辗转国务院体改办《中国改革报》、民政部《公益时报》以及《中国矿业报》工作。说起来有点让人感到匪夷所思:这期间,我在回家乡探亲时也曾几次去过邵阳,也曾在同学的陪同下,游览过双清公园,但离亭外亭只有几步之遥时,我的内心里竟然会产生一种惶恐,进而每每放弃了前往。以后,也无数次想像过楹联中描绘的那番“云带钟声穿树,月移塔影过江”的意境,但也一直怯于成行。

就这样,从产生一定要亲眼目睹一下这副楹联的想法,直到今年清明节后夙愿成真——我终于站在砥柱矶上,吟读着这副楹联并且眺望资江对岸的那座东塔时,已经30年过去,我也已从当初那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变成了今天这个年过半百的小老头儿了。“岭外音书断,经冬复历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现在想来,我也许正是因为遭遇了唐代宋之问在他的《渡汉江》一诗中描写的这种感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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