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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矿场

2016-10-19 16:46:52 来源:中国矿业报 作者:布衣

父亲老了,老得像矿郊那棵歪脖子柳树,只剩下干枯的枝丫,再也长不出新芽了。

父亲头发稀疏、斑白,原先魁伟的身材已经弯曲下来,再也承载不住岁月的载荷抑或生活的负重。他步履踉跄,磕磕绊绊,两条腿犹如生锈的枪栓,再也拉不开了。

父亲咧着嘴,漏出空洞没有门牙的口腔,像孩子似的流着涎水,扯扯拉拉的,擦都擦不净。擦不净,就不擦。我说他:“爸,擦擦你的嘴巴。”这时候,父亲挤出一脸丰满的笑。他呵呵地笑着,用袖子抹拉一下嘴巴。衣服两天不洗,袖口满是污渍。

父亲今年六十七了,这几年记忆力明显衰退,经常到了一个地方,而忘了最初的目的。譬如母亲要他打酱油,往往出去转一圈儿,又两手空空地回来了。母亲问他:“你打的酱油呢?”父亲幡然醒悟,有些懊悔地说:“忘了,你说咋就忘了呢?”譬如,父亲看动物世界,看到狗啊猫啊,甚至鸟啊,抻着脖子恨不得钻进电视里。看到津津有味之处,会情不自禁地伸手抚摸一下。父亲的手没有触摸到动物,触摸到的只是电视机。父亲为自己荒唐的举动,不禁有些自嘲。如果发现母亲或我在注视着他,便会流露出一丝惭愧,但那惭愧,倏忽之间,便不见了。现在甚至看着看着电视,或吃着吃着饭,打一个哈欠,人就睡着了。

这时,我开始意识到,父亲可能病了。我把我的想法给母亲说了。母亲不信:“他能有啥病?能吃能睡,结实得很。”母亲这么说,是有着现实依据和充足理由。父亲在煤矿工作了四十三年,下了四十三年煤窑,当过采煤工、掘砌工、放炮工和掘进班长,如今不但对矿井的地区、巷道、工作面记得一清二楚,对曾经的工友也记得一清二楚。张大山、刘为民、马长江、李柱子、吴来福等,哪个高哪个瘦,哪个矮哪个胖,哪个奸猾哪个实在,都能如数家珍娓娓道来。说起这些人和事,父亲顿时有了精气神儿,像吃了兴奋剂的田径选手,格外精神。他说:“马长江出工伤那次,其实不怨马长江,是李柱子脑袋走私,看着人在干活儿,脑袋却五迷六道地不知跑哪儿去了,结果手里的风钻扎在了马长江的腿上。其实这事也不能埋怨李柱子。李柱子那天情绪不好,要求休班。如果他休了班,换吴来福或刘为民打钻,马长江的腿或许便不会残废了。其实这事说来吴来福或刘为民也有责任,俩家伙藏奸耍滑,说喝啤酒吃煮花生坏了肚子,干不了那力气活儿。其实这事说来跟他俩也没直接关系,要怨就怨班长固执己见。李柱子说和媳妇吵架了,心情不好,还不让人家休息。班长的责任岂能推脱?我看班长他这是要生产不顾安全,犯了急功冒进主义错误。”说起班长来,父亲咬牙切齿,恨不得扑上去打他两拳,咬他两口,才能释放心里这口怨气。母亲问他:“当时,那个班长是谁呀?”父亲便止住了口,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是张青山。”母亲又问:“张青山是谁?”父亲便像矿郊那棵歪脖子枯柳一样缄默不语了。再问,便呢喃自语,说:“张青山……是我。”

母亲扭头给我说:“你看,你爸要是真有病,能把这些二十年前的事记得这么清?”马长江的腿残废了,家庭生活困难,父亲没少帮衬他。因为帮衬他,母亲和父亲还怄了一场气。父亲帮衬马长江多了,滋生了很多流言蜚语,说父亲和马婶有那么一层关系。母亲质问父亲,父亲虎着脸一言不发。再问,摆出一副老虎吃人的架势,说:“人家不清楚,你咋也犯浑啊!”

如今,这事都成了过去。原来他们工作的煤矿,也因为资源衰竭,去年闭了井。父亲那些工友也分道扬镳、各奔前程了。最年轻的张大山是轮换工,合同到期走了。去哪儿了?一说是回原籍种地了,一说是去内蒙古下煤窑了。刘为民、李柱子退休了,随孩子进了城,住上了商品房,喝上了纯净水,享福了。吴来福名字有福,其实没丁点福,好好的得了食道癌,吃不下咽不下,瘦成了一根冰糖葫芦。至于马长江更可怜,儿子出了车祸,他一气之下,用一根绳子结束了自己,火化后,骨灰就埋在了那棵歪脖子柳树下。

父亲看柳树,柳树看父亲,一人一树,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说话。突然间,父亲想起了啥,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李柱子,你今天不要上班了。刘为民你也不要装孙子了。马长江你也不要扶钎子了,去后路推罐吧。谁扶钎子?我扶。”父亲一边说,一边比划着,还不时回头嘱咐刘为民:“老刘你可要上心,甭学李柱子丢三落四的……”

母亲见了,想跑过去,喊醒他梦游似的癔症。

我拦住了母亲,说:“妈,别喊爸,也别动爸,就让他活在自己的世界吧。”

母亲看看我,眼圈不禁红了。

我劝慰母亲:“或许只有这样,我爸才少些自责。”

前几天,我带着父亲去了一趟医院。经医疗诊断,父亲是真的病了,患了一种叫阿尔茨海默症的病。

母亲不知道啥叫阿尔茨海默症,问我究竟是啥病。

我说就是遗忘。

其实我说的也并不全对,父亲是遗忘了很多东西,却惟独无法遗忘他工作了四十三年的煤矿和不经意间对工友犯下的过失。□

编辑:宫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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