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2月15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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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人事

2017-2-3 17:08:52 来源:中国矿业报 作者:段 政

百年树人,一百年薪火相传,存续相继,铸就了星火可见燎原的沧桑。百年间,数代地质人虔诚坚守,踏实工作,行遍祖国山山水水;心系家国,不甘人后,艰苦朴素,一脉相承。行到处,远离人烟,唯清风与层岭相伴;静思间,独观己心,见明月与先贤指路。

人与山水的相处,本就是一幅鸿篇巨制的史诗,贯穿着整个人类历史。从石制刮削器到铜铁剑犁,从玛瑙玉器到金银饰品,这些生存工具和生活装饰品无一不是从山石间求取。而自然的馈赠远不止这些,一山一水都透着悠悠无尽的清韵。地质人常年深入野外,除了那些惯看的山石林泉外,隐于背后的人事脉动更是动人心魄。

悠游之风,滥觞古今。登高望远、曲径通幽,属风雅的闲事,非常人所得。而今我们常年行走江南,饱餐各地的山光风景,四时斑驳,于绝人烟处听鸟语,在避骄阳时捧清泉。工作之余却能同得这份风雅,确属有幸。我们虽不曾浮流觞于曲水之上,也可观茂林修竹于崇山之间;也不曾泛扁舟于赤壁之下,亦得见清风徐来,明月初上。没有陈蕃下榻的优遇,却能同览落霞孤鹜共飞、秋水长天一色的壮阔;更不见滕公属文之诚邀,依旧共赏波衔远山、气吞长江的浩荡。

这江南一带的山川,多是古之名士的故里所在,故人虽逝,江山依旧,而我们徜徉其间,感受着那些曾经抚育一代明贤的风物遗韵,油然而生许多山水背后的遐想。

豫章文脉

2015年,结束了江西项目的野外工作后,我暂别了那片革命星火诞生的红色热土。

古往今来,赣抚大地名人辈出,不仅是军旗升起之地,更是钟灵毓秀之所。项目组驻地——修水,在中国文化界就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修水古称分宁,清代又称义宁,而义宁陈氏享誉文坛,在政界和科学界亦有其独特的地位。吴宓教授曾评价“义宁陈氏一门,实握世运之枢轴,合时代之消息,而为中国文化与学术德教所托命者也。”如今广为传颂的“陈门五杰”(陈宝箴、陈三立、陈衡恪、陈寅恪、陈封怀)即是义宁陈氏的传奇代表。

宝箴先生才学满腹,被曾国藩推为“海内奇士”,任湖南巡抚时,作为清政府开明派的领袖因支持维新变法而被贬;其子三立先生其时积极襄助乃父在辖区内推行新政,与谭嗣同等世家子弟被誉为“维新四公子”,也因此而被革职归乡。三立先生所倡导的“同光体”是当时旧体诗的一座高峰,被公推为文坛盟主,其抑唐风而崇宋体,延续了北宋江西诗派重义涵而轻浅俗的风格,追求化外物为己用,以臻于“点铁成金”之境。三立先生在旧体诗方面的成就匹于适之先生之在新体诗,二人曾分别作为中国新、旧体诗的代表赴伦敦参加国际笔会。

陈三立之子陈寅恪更是史学界的一座丰碑,其倡导的“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既是“义宁精神”精炼表达,更是我辈学人孜孜以求的学术典范。寅恪先生学贯中西,精通16国文字,甚至包括几成绝学的梵文、突厥文、西夏文、波斯文、巴利文、吐火罗语等。他游学西方,遍访名师,从不以求学位、名衔而择校,游学十余载,更是未曾赚得一顶硕士,甚至学士头衔。只要闻说哪处有名师重作,他便欣然往之。积年之学,满腹经纶,在柏林求学时寅恪先生被傅斯年誉为中国最有希望的“两颗读书种子”之一(另一位是俞大维先生)。在哈佛与吴宓相识,吴先生更是对其推崇有加,称在合中西新旧各学界,寅恪先生乃“为全中国最博学之人”。胡适也在其日记里写下“寅恪治史学,当然是今日最渊博,最有识见,最能用材料的人”之句。寅恪先生治学恰乎其评王静安之言——“博矣!精矣!几乎无涯岸之可望,无辙迹之可寻。” 梁启超向清华校长曹云祥举荐陈寅恪,曹嫌弃其既无文凭,也无著作,急得梁先生大呼“我也无博士学位,著作虽算是等身了,但总共还不如陈寅恪寥寥数语有价值。”于是,寅恪先生终成清华国学四大导师之一。寅恪先生治学甚谨,在隋唐史方面的研究更是盛行国际。剑桥大学在修史学重著《剑桥中国史》中的隋唐篇时,即大量的引用陈寅恪的观点。寅恪先生在晚年腿折目盲,心疲体衰之际,硬是凭着自己超凡的记忆力,由自己口述、助手记录,积十年之功,完成了皇皇85万言的史学巨著《柳如是别传》。先生以衰废之年,仰左丘公之高山,足令我辈感佩。他所创的以诗证史的治史方式更是开辟了中国史学研究的新方向。

五杰中的另两杰陈衡恪和陈封怀先生也分别在书画界和植物学界独树一帜,封怀先生更是被称作“中国植物园之父”,他倡导首建了中国第一座植物园——庐山植物园。

赣北山水育养一方,人杰地灵,从这里走出的名人灿若繁星,从江西诗派领袖,大书法家黄庭坚到文坛翘楚,影响中国文化界至今的义宁陈氏,无不受过这方水土的滋养。而今,我们地质人也踏遍了这里的山山水水,感受着他们经历过的风物人情,也会偶尔学几句蹩脚的乡音,也习惯了当地的辣椒与“艾果”(一种掺了艾草浆的小吃)。一遍遍经过当地先贤们走出乡关的小桥,一次次掬捧起他们酌泉觉爽的清流,四时风物,轮换而过,我们终于也算当地乡民的一部分了。

剡地风流

2016年的野外工作地在浙东,项目组驻于嵊州——一座典型的江南山水城市。这座城坐落在著名的新昌盆地东缘,盆地之中地势较平坦,只偶或冒出些较低的由新生代玄武岩流组成的矮山包,盆地周缘却是耸入云端的由中生代火山岩构成的连绵险峰。嵊州古号剡县,自古为文人墨客、贤士名流悠游揽胜之地。“明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太白千年前吟咏的剡溪即在此城中蜿蜒而过。古人游历天下,是一生崇高的追求,“行万里路,读万卷书”也是伴随一生的处世理念。太白青年时就出川游历,大半生行遍天下四方,“仗剑去国,辞亲远游”,他交结名流,广散名篇。游历江南时,太白买舟顺采石而下,过金陵,叹六朝旧梦,江水空流,继续南行,至于剡水。独游并不寂寞,他伴明月而行。浊酒一壶,酩酊之后,对影又是三人。伴着湖中月,水中影,他溯剡溪而上,访明贤旧居,登青云之梯。身临天台,坐观云海,烟霞冥冥,梦化成仙。我循着先贤的游踪,漫看这剡地的山水,在野外地质调查中,自然又增了几分人文的雅趣。

除却那沉吟千年的悠悠唐诗路和婉转百年的嘤腻越剧腔韵外,这里还是一代书圣王羲之的故居。永和十一年,右军辞官弃郡,游历剡溪,见嵊州金庭山水极佳,遂隐居于此。经年的风雨坚守,王氏后裔在此繁衍生息,筑楼建阁,飞檐镂壁,极具雅致。我们暂居于此,也借得几分风雅。地质人常在这里的山林间穿巡,浙东的山水状如泼墨,浓淡错落,大片的化开,疏密有致。特别是新雨初霁,山间腾起的雾气萦绕在山腰,隐隐的还透着乌绿的山色,如淡淡的烟墨;而山顶却不曾为雾气所笼,仍是苍郁一片,加之山形又极缓,恰似浓墨浸出的外廓;那山间涌动着的云雾,自然就是国画里不可少的留白了。我们徜徉其间,只顾着眼前的一座山、一方地、一片林和一眼泉,全然不知已身在画图中了。

我们常年行走在野外,在莽莽苍苍间孤独地翻越,以为多是些人迹未至之处。而每当拨开一丛丛障目的蒿草,钻出一片片拦路的灌木,溪水一侧,或几间瓦舍,或一座石桥,处处总透着人烟。而那山川背后的人事与明月,更昭示着我们的行走并不孤独,真可谓山河有幸故人在,未放长江空自流啊! □

(作者单位:中国地质调查局南京地调中心)W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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