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0月23日 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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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 叶 遐 思

2017-9-15 16:44:44 来源:中国矿业报社 作者:周建华

红叶随处可见,并不稀奇。她,顏值近似,但命运各异。

一般来说,红叶再美,也终归是腐烂为泥的命,但凡事也有特殊。譬如,我有一片红叶,夹在《唐诗三百首》里,虽时光转换,经年历久,红叶憔悴,可她依然完整无缺,不仅如此,她还在我心中复活,长出心中的红叶。只是这新生的红叶,别人看不到,我却看得真切。她是精灵,像影子,与我寸步不离。

妻常常笑话我记性太差,如换季更装,妻子拿出件衣服叫我换上,“这是我的吗?”我真真惊诧地问。“惊鸿商场买的,去年你穿过,不记得了。”妻抿嘴笑我傻帽。

我真的记忆力很差吗?坦白地说,我对有些事的记忆的确很差,可也对有些事的记忆也特强。造成截然不同的两极现象究其原因,这实属是我对记忆的使用观念与众不同才形成的。我认为,琐碎的事情毫无意义,记它干吗?有意义的事情不记住它,要大脑干吗?我不记得自己的衣服,被妻子笑话时,我觉得妻子才可笑,自己的衣服记它干吗呢。同样是我,而于红叶,却记忆非凡!红叶是谁送的,她为什么送我红叶,红叶采自何地,收到红叶的时间、地点,红叶存放在唐诗的哪页与哪页之间等等,无论谁怎样强迫我忘记,实话实说,恐怕只要有口气尚在,那就忘不掉,一定的,为什么?因为太有记忆价值,太有记忆意义!

不得不承认,有的人小事情的记性真绝,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前的事情,如果一旦谈及,他能够从前到后娓娓道来,张三咋说,李四咋应,王五咋牛,清清楚楚。对这种人我甚是叹服,可是我不主张对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用心去记,虽然不鄙视这种人,但为他们的大脑可惜,让没用的东西占据有限的记忆空间是种莫大的浪费,挤占了有益记忆的地盘,太不值。一直以来,自以为只有像我这种聪明人才具有这样的才智,把无论多么琐碎的事情都记得清清楚楚是愚蠢的表现。

我庆幸自己没这种愚蠢的表现,然而有件事却把我这份得意打得粉碎。

“文革”结束不久,造反派、保守派头头住进了“说清楚”学习班,我和大家一样都拍手称快,因为是他们把社会搞得乌烟瘴气。可过了一阵子,我也被请进了学习班。进去以后才知道,两派的头头交代,那些“油炸、火烧、炮轰”等等大字报都是我写的。两边的头头为推卸罪责,都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所以我就进去了。主办学习班的人要我如实交代,我说我既不是造反派,也不是保守派,我交代什么?我是为两派的头头们写了许多大字报,但写什么,是按照他们的主张写的,具体说清楚哪张大字报的言论是造谣污蔑之辞,是恶毒攻击领导的诽谤等等,你们要我证实的言论我真不记得,无论说我老实不老实,态度端正不端正,不记得就是不记得。为此,受了不少的呵斥。风雨过后是阳光。由于我没参加他们任何一派的组织,所谓的种种指控也属于强加之辞,一桩也拈不上筷子,因而我很快就出来了。这个时候,我才想到不喜欢记琐事不是自己比别人聪明,而是比别人愚蠢!

江山易改秉性难移。从学习班出来后,我为了纠正自己不记琐碎事情的缺点,开始了记日记,用这个方法补救不爱记琐事的毛病。记了不到3个月的日记,随手翻翻,一点有意思的东西也没有,我认为这全是浪费,毫无意义,记它做甚,于是就把它丢到一边,再也不记那些狗屁不如的琐碎事。

凡事皆有例外。比如有关这片红叶,她于己,在记忆中,不仅抹也抹不去,而且还借此生出浮想,神游八极!

我保存的这片红叶来自北京香山,深秋时节,北京香山是红叶王国,山上山下红熖燃烧,难觅绿色身影;可春夏之时,葱葱翠翠从鬼见愁峰顶直铺到山脚溪边,连舒缓溪水的涟漪也是绿色,红的踪影一概全无。假如你有雅兴追溯季节的昨天,兴许会从这满眼是绿的景色中捕获到红叶的身姿:在凛冽的风雪中,红叶从枝头上脱落,掉在污浊的土地上,在风侮雪欺中,红叶的美丽被搓揉成脏兮兮的碎片,进而骨毀形销,腐烂为泥。红叶死了,周围活着的草木默不作声,因为,红叶虽然也曾有过生命,但她的生命却与人的生命迥然有别,人若是死了,周围活着的亲朋好友为其伤心落泪,送其上路,愿其转世轮回,修个长寿。乍看起来,红叶的命与人类的命无法相比。可是,红叶真死了吗?真的死了,大家都这样认为,因为红叶不是小草,不能春风吹又生。红叶真的死了,大概这就是所谓的规律。但是,也许有例外,在有情人心中,红叶没有死,还活着,她的根须还在生长延深。

细算时光,红叶的根须在我的心中已经扎下17个年头,快6000个日日夜夜了。多少次,已经不记得,我试着挖掉它们,可是,这根须很特别,它太像苦楝子树,主根挖断了,须根又长粗。我疲惫地小憩,耳畔响起苍凉的声音:“你小子,不要白费气力,这根似根又非根,它此死彼生,死生轮还,树死了根生,根断了须长,像人一样,人或亡,子孙长。听话、住手、别挖。”我慌忙四顾,循声找人,不见有人。难道是他,是传说中的来无影去无踪的智慧老人?是与不是无关紧要,反正我已气馁,既无法刨去,也就不再刨去,埋在心底任其滋长。

放任滋长,就少不了纠结。孤独之时,我的手伸向案头上那长年相伴的唐诗,老实说不是想读诗而是找红叶,说找其实不用找,她在哪页与哪页之间,只要一伸手就到了我眼前。这片红叶,到我的手上,送红叶她和接红叶的我,当时风华正茂!于今,岁月已逝十七年,眼前的红叶失去了当时的鲜艳红润,显出无可奈何的憔悴,昔日的婀娜再也无处觅取。进而思己,那份潇洒、活泼、热情奔放的后生劲,早已经被实诚、稳重、老气横秋所替代。因而,连说出红叶是哪个女子送的勇气也没有,不是怕别的,是怕儿女们笑话。其实,细细想想也没啥,只是封建残余作怪。现在坦言,这片红叶是中学时代女同学送给我的。中学毕业,我们都考上了大学,她家庭条件好,有钱上大学,可我家穷,没钱交学费,只得留在农村“修地球”。

记得那年春节,她送我这本唐诗。我把自己关在小房子里,将散发着她体态温馨的书紧贴脸颊,缕缕幽香令我如痴如醉。淡淡幽幽的漫溢出来的是迷离虚幻,这是否就是女孩子们的魅力呢?可我还是觉得,这缕幽香与众有别,只属于她,只属于我。我这样子想,觉得脸上发热,于是,我机械地翻动书页,一页一页又一页地翻过去,一首一首又一首的唐诗溜过去,页是哪页,诗是啥诗,页知道,诗知道,我却什么也不知道。蓦然,一抹红霞骤起,红叶!心为其惊叫。轻轻,轻得不能再轻地挪开红叶,托起红叶的白绢上面写着红豆诗,字面洁净,笔划飘逸,字如其人,举止优雅。默着诗,望着叶,怔怔地,怅怅地,迷蒙中走回了中学时代。

对穿着,我一向是随随便便。她偏不允许,常常为我牵领口、正衣冠,还嗔怪地责备:中学生了,还像个放牛娃。坦诚地说,当时,我们都不谙世事,对她的这些个举动是啥意思想都不曾想过。还记起另一件事,那就是做作业。我做作业只是为了交差。图快易错,涂涂抺抺,画成包公脸,一旦被她发现,那真叫个苦,非要我重抄不可。农村中学,那时还没电灯,一盏煤油灯,如豆灯光在夜风中摇曳,忽明忽暗,甩扑克还可以,抄作业就费劲。没办法,她还坐旁边瞅书,监工在侧,不抄不行的,只得硬着头皮往下抄,抄完了,再给她看,她点头了,就意味着达标。“合格了,那你快走吧,我好困,想睡觉了。”看着她离去,如释重负,心里嘀咕其“狗抓耗子,多管闲事”。我从小失去母亲,夏天穿凉鞋或光脚丫子,日子好过,冬天到了,我只得穿破旧鞋袜。脚趾头从前面钻出来,像鸡头,脚后跟从后面祼露在外,像小鸭屁股,家乡土话叫做:前头出鸡,后头出鸭。冷就甭提,但我是没娘的孩子,谁也怨不上,只能怨自己苦命。又是一个冬天降临,她送我双新棉靴,我问:“谁做的?”“我娘。我对娘说,我有个同学下雪天还穿着前头出鸡,后头出鸭的鞋子,真可怜。”娘问:“他娘没给他做鞋?”“他母亲去世多年了。”我娘叹了口气,问你穿多大码子的鞋,我告诉她,她就给你做了双靴子。我穿上棉靴,顿时感到热乎乎的,这股热气化作暖流,从足跟直达心底,感动的泪水止不住的流。我低着头不愿她看到我在流泪,一方花手帕轻柔地帮我抹着脸上的泪水:“别哭了,我娘说,到换季时再给你做双布鞋。”

样板戏看得多,许多唱段我都会背,但我看样板戏最怕听“十七年风雨狂怕谈以往”这句,每次听到心就颤抖。她上大二时我就定亲了,不知怎的,从媳妇家上门归来就急忙写信告诉她。谁知,半个月她竞千里迢迢赶回家乡。“你咋回来了?”“你说呢?”她直视着我。“收到了信?”“我还只需要两年就毕业了。”“我知道,我知道。”“那,你……”她的心,我也知道,但我打断她的话头,不让她说出来。“我母亲走得早,父亲领着我们兄弟,既当爹又当娘,现在我们长大了,他却病倒了,生活没人照料,为了尽份孝心,叔叔伯伯们说,没有女人不成家,你也20岁了,该娶个媳妇,让你父亲有个人照顾,也享几天福。我觉得长辈们说得在理,就做了这个决定。”“可是,你不知道……”我不愿让她说话,用手指头压住她的嘴唇。“各安天命,村里人都这么说。虽然你我都不信命,但这也许不是宿命论,而是客观环境和条件。比如以你为例,从个人际遇来说,你是大学生,天之骄子;从社会角度看,你是国家培养的人才,你的未来既属于你自己,也属于祖国和人民,要把建设国家的担子扛在自己的肩上。我呢,当好农民,种好地,孝敬老父亲,让他晚年收获些享受,这属于我的人生使命。我会记住你对我的好,记一辈,不会忘记,因为忘记不了。你说呢。”她静静地听我说,泪珠滚落,阒无声息,看她楚楚可怜的,我把她拥进怀里相拥而泣,最终我们在人各有命的铁律面前败下阵来,洒泪而别。

十七年,岁月悠悠,我们都做了父母,她有一个女儿,我多了一个儿子。她是研究所的副所长,得过很多奖,我呢,仍是个庄稼汉,是个会种地的好农民!我的心底早就平静如镜,没有罗曼蒂克,找不到如火般激情。只是在教孩子念唐诗,翻到红叶时,目睹红叶的枯焦,心头才涌起丝丝苦涩,引发人能命不能的慨叹!

至今,对当年的抉择我没有后悔,相反还觉得有几分骄傲,因为,如果我娶了她,她不会嫌我是个农民,但我却会害她当不上专家,对国家作不出重大贡献,真如此,钟爱自己的姑娘就会被我坑了,死后下地狱我也难赎自己的罪孽。虽然,我们是有情人没成眷属,心绪难安,可是,对这样的苦涩结局,我情愿!

红叶渐悴,思念日新!□

编辑:宫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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