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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装卸营

2018-6-11 8:52:56 来源:中国矿业报 作者:胡智慧

在马钢煤焦化公司(原焦化厂)的发展史上,有一个特殊的“编外建制”——装卸营。虽然没有部队番号,可内部管理完全参照部队模式:营管辖着几个连,连下面是排、班编制,管理人员以营长、连长、排长、班长相称。在创业发展初期的艰辛岁月,装卸营和焦化厂相濡以沫,建立起血肉相连的关系。

我的母亲是这个营的一位“老兵”,早些年她还时常让我们看她头上的伤疤,为每月能领到600多元退休工资感到自豪,让我们珍惜拥有的工作;而现在,时间的橡皮擦已经无情地抹去了这位饱经风霜老人的所有记忆,所幸我自幼耳濡目染,脑海里对“装卸营”还有些印象。

1958年,我的父母随着“大办钢铁”的洪流,从阜阳农村来到新兴城市马鞍山。父亲当上马钢的第一代炼焦工,母亲只是“家庭煮妇”。随着家庭添丁进口,难以维持生计,母亲迫切想有份正式工作,可她大字不识一个,只能在街道办的缝纫店缝补衣裳,获取微薄收入补贴家用。后来“跳槽”进了街道组织的装卸队,成为驻守在焦化厂和老三焦厂的卸煤大军的一员。

听父亲说,焦化厂建设初期,机械化程度低,车皮运送来的煤炭全靠人工清卸,生产任务重时,保供压力巨大。装卸队虽然不是家属厂,可装卸工大多是马钢三厂区职工的家属。出苦力卸煤的几乎是清一色的“娘子军”,她们的工具是铁锹、钢钎,她们的“时装”是宽大的风帽、缝着补丁的坎肩。我记得母亲请人用烧红的铁丝在锹把上烙上了“王”字,就这她还常和班里的姐妹拿错工具。

马鞍山市交通企业有限责任公司保存的史料这样记载:“马鞍山市革命建设兵团装卸营成立于1970年10月15日。装卸营初建时,仅有箩筐、铁锹,别无其他运输工具,四个装卸队(连队)主要承担马钢火车装卸任务。火车装卸业为公司的建立和发展奠定了基础。”母亲的工龄只是从这年开始计算,也就是说,之前她当了几年不算正式工的“煤黑子”。

母亲分在装卸营一连,连长姓洪,是位和我母亲年龄相仿的阿姨。装卸营有360名职工,号称“三多”部队(基本上是职工的家属,女工多;家中都是上有老、下有少,困难多;没有文化的文盲多)。连队实行“小三班制”轮流倒班,以“工分”考核计酬,拿到的微薄工资真是“血汗钱”。载煤车皮到厂没个准点,来了就得及时清卸,盛夏酷暑也好、寒冬腊月也罢,她们常常是饿着肚子忙着给焦炉“供粮”,煤没卸完不收工,下班没个固定时间。没有文化的母亲比喻道“一滴汗珠要摔八瓣”。

我还记得,妹妹出生后不久,母亲没休多长时间产假就上班了,抽空从煤场风尘仆仆跑回家哺乳,走时只是拿个馒头或是山芋充饥,再赶回煤场卸煤。有天夜里,母亲在煤槽斗子里疏通淤积的煤块,被车皮掉落的木板砸中头部,血流不止。见到母亲血肉模糊的惨状,我和姐姐都吓哭了。舍不得丢工分的母亲只在家休养了两天,又在煤坑里挥动起沉重的大锹。

那个年代的母亲没有金银首饰和漂亮的服饰,也从不化妆。可她和工友们心灵手巧,也会在艰苦的工作中寻找生活的乐趣,母亲和姐妹们把煤粉中夹杂的五颜六色的细电线积攒起来,工余在一起自学编织,从她们手里“变”出了一个个精美的盘子、篮子,不仅是生活用品,也是我们孩童间相互炫耀的玩具。

上世纪七十年代,“批林批孔”是全社会的政治任务,文盲居多的装卸营也不例外,母亲下班到家还百思不得其解地问我父亲“水壶”(《水浒》)怎么是毒草、“生姜”(宋江)咋成了坏人?没有文化的母亲参加工作后深切体会到没有文化的难处,所以宁愿自己多吃苦,也要挣钱供子女们安心读书。

1983年3月初,焦化厂机械化煤场竣工投用,但母亲的装卸营缺没有完全从繁重的体力劳作中“解放”出来,遇到冻煤和翻车机检修,年近五旬、已不再年轻的母亲们还要上阵打突击。为了生计,她们又从煤场转战到钢厂,揽下了装卸矿粉的新业务。1984年底,我从部队退伍回到家乡,母亲依然还在装卸营上班,每天风里来、雨里去,用积劳成疾的身体挑起生活的重担。当我在工地上亲眼见到母亲负重的场面,内心深处感受到了电击般地震撼,对母亲的理解和敬重心情油然而生。

母亲71岁那年,我的父亲患上了肺癌永远地离开了她。孤单的母亲和我们念叨最多的还是装卸营的话题,她说如果那些年不在装卸营出苦力,一大家人在马鞍山难以生存下来,也许就回到了老家农村。母亲感恩装卸营给了她养家糊口的薪水,得以补贴家用养活了我们。之后也就两年多的时间,母亲开始不记得最熟悉的装卸营、不认识身边的亲人。

在焦化工作过的第一代创业者、第二代建设者们都知道:正是因为有了装卸营和母亲那个时代的装卸工,焦化厂的大焦炉才得以吃上“口粮”。如今的煤焦化生产线从“机械化”迈向了“自动化”,“装卸营”也早已淡出了人们的视线。但每每想起“装卸营”,我的心头还会涌起阵阵激动。在我们站立的这片热土上,装卸营的旗帜曾经高高飘扬;焦化事业取得的辉煌,同样有不在焦化编制名册上的“母亲们”的力量;为焦化发展奉献出青春年华的装卸工,值得焦化新一代接班人的敬仰。

母亲的装卸营,早已经牢牢地驻扎在我的心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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